■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记者 渠竞帆

　　编者按 

　　美国科技公司一方面在不断应对版权侵权诉讼，另一方面，在数据搜集和拓展服务方面开疆拓土。这场技术与法律的较量，未来将走向何方，是出版商当下非常关注的话题。

　　英美AI巨头与政府合作引争议

　　1月27日，英国政府宣布，接受美国Meta公司通过艾伦·图灵研究所提供的100万美元投资，在政府内部引入一批新的AI研究人员，旨在未来一年内开发开源工具，以应对公共服务领域的重大挑战。英国政府还与美国另一家AI科技公司Anthropic合作，创建AI助手，为求职者提供职业建议和就业支持，并作为国家政府服务的改革试点。

　　尽管英国政府将此举描绘为推动公共服务数字化转型、利用前沿技术造福民众的关键步骤，但合作对象的选择引发出版界的普遍担忧。

　　英国出版商协会对政府探索AI改善公共服务新空间表示支持，同时也发出严厉警告。该协会CEO官丹·康威（Dan Conway）指出，政府选择与Meta、Anthropic公司合作，必须保证其部署过程是负责任的，因为这两家公司在美国都因滥用受版权保护材料训练AI模型深陷诉讼泥潭。

　　争议的核心在于两家公司是否被法律确认或自身承认存在侵权行为。Anthropic于2025年9月同意支付高达15亿美元的赔偿，以结束其使用盗版书训练AI模型引发的诉讼。这起由3位作家提起的诉讼，揭露了AI公司为获取高质量训练数据而不惜触碰法律红线的普遍做法。Meta公司几乎同时公开承认，在训练其大语言模型时使用了包括LibGen和Anna’s Archive在内的盗版网站的资源库。这些事实使得英国政府与AI公司合作的决定显得尤为刺眼。

　　出版商协会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无论是医疗保健、治安警务还是就业支持等公共服务领域的基石是公信力、合法性以及对公共利益的无私服务。当支撑这些服务的核心技术被指控建立在系统性侵犯知识产权的基础之上时，技术的效率和便利性便与伦理和法律的瑕疵相互捆绑。这引发了一系列质问：政府是否在不知情或忽略的情况下，成为侵权行为的间接受益者与合作方？使用可能建立在“盗取”知识成果之上的AI服务公众，是否侵蚀了公共服务应有的道德高度？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发展路径的冲突。英国政府希望通过与行业巨头合作，快速获得尖端能力，推进其《人工智能机遇行动计划》（AI Opportunities Action Plan）早日落地。然而，这种“走捷径”的模式，可能无意中传递出一个危险信号：即为了抢占技术制高点，可以容忍或忽视企业在知识产权领域的“原罪”。这不仅可能损害英国致力于建设“负责任创新”生态的形象，更可能冲击其本土创意产业这一依赖版权保护的核心经济部门。因此，这场合作引发的争议，早已超越单纯的技术引进，上升到政府应扮演何种角色、应为何种价值观背书的治理层面。

　　“巴拿马计划”曝光Anthropic隐藏秘密

　　就在英国政府宣布与Anthropic合作两天之后，《华盛顿邮报》一则深度报道激起更剧烈的舆论波澜。该报道基于Anthropic版权侵权案中最新解封的4000多页法律文件，首次完整揭露了该公司内部一个名为“巴拿马计划”（Project Panama）的秘密项目。该计划的目标是“破坏性地扫描世界上的所有书籍”，以教会其AI工具“如何写好文章”。

　　文件披露，至少从2024年初开始，Anthropic的高管们就在积极推进这一规模空前的数据攫取行动。该公司估计全球共有1.3亿种图书，其中约4000万种可购买获得。尽管具体购书数量和花费金额在文件中被隐匿，但在短短一年内，Anthropic为此投入数千万美元，以数万种为批次进行采购。为完成这一浩大工程，公司依赖包括二手书零售商Better World Books和总部位于英国的World of Books在内的书商进行大宗采购。

　　最令人不安的细节隐藏在Anthropic的内部沟通中。一份文件写道：“我们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正在从事这项工作。”其“破坏性扫描”的措辞，以及竭力对外保密的企图，共同指向一个结论：Anthropic深知其行为的法律与伦理边界极其模糊，甚至可能越界。这是经过周密计算、有意绕过正常版权许可体系的系统性操作。尽管在案件和解后，Anthropic副首席法务官阿帕娜·斯里达尔（Aparna Sridhar）引用法官2025年6月裁决中的结论，辩称AI训练使用受版权保护作品属于“典型的转换性使用”，目的是创造新事物而非复制原作，但“巴拿马计划”的曝光彻底动摇了这一辩护的道德基础。

　　“巴拿马计划”的曝光，为理解当前生成式AI背后的数据逻辑提供了注脚。它证实了创意产业最深的恐惧：大型科技公司正在发起一场针对全球知识内容的“圈地运动”。

　　英国出版商协会总法律顾问兼副CEO卡特里奥娜·麦克劳德·史蒂文森（Catriona MacLeod Stevenson）对此提出尖锐批评：“巴拿马计划”是“应受谴责的”，其保密企图恰恰说明自知理亏。她进一步强调，美国法官关于“转换性合理使用”的判决与美国高级法院在Internet Archive和安迪沃霍尔基金会诉戈德史密斯案等案件中的判例精神相悖，在英国和欧盟法律体系下更没有参考价值。这一观点划清了关键的法律与文化边界：美国硅谷的实践逻辑，不能自动成为全球规范。

　　英国作家协会CEO安娜·甘利（Anna Ganley）坦言，这揭示了创作者为何对未来感到巨大威胁。一个拥有行动代号、预算和全球野心的秘密计划，具象化了在资本与技术巨轮面前个体创造者的无力感。它使得要求政府立即采取行动、监管生成式AI“破坏性一面”的呼声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在为时已晚之前，创作者需要正义。”这句话道出了整个创意产业在AI浪潮下的生存焦虑。

　　出版与创作者呼吁：

　　政府须坚守透明与版权底线

　　面对英国政府与深陷版权丑闻的AI巨头携手，以及“巴拿马计划”揭示的行业潜规则，英国乃至全球的出版与创作界强烈呼吁：政府必须承担起监管者与公共利益守护者的责任，在拥抱技术的同时，坚守透明与版权底线，构建公平、可持续的数字未来。

　　出版界并非抗拒技术创新。出版商协会和作家协会多次表态，认可AI在提升公共服务个性化与效率方面的潜力，但是反对以牺牲创作者权益和知识产权法体系为代价的、不可持续的发展模式。当AI公司通过疑似侵权的捷径快速构建起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商业模式，而图书作者和出版商无法从其作品被用作训练数据的过程中获得合理补偿时，整个内容生态的根基正在被动摇。长此以往，原创动力的衰竭将导致AI无高质量数据可用的“数据荒”，最终形成双输局面。

　　英国出版商协会要求政府对AI训练数据实施强制许可、严格责任等限制性监管框架。而政府的选择清晰表明：英国将致力于成为AI发展的领导者，而非保护传统商业模式的维护者。分析人士建议，英国政府应坚持两大原则。一是最高标准的透明度。政府必须要求其合作的AI公司，完全披露用于训练相关公共服务模型的数据来源，确保其获取过程合法合规，并接受审计。公共服务不能建立在“黑箱”数据之上。二是在版权问题上采取坚定立场。政府应明确表态，支持并执行现有的版权法，倡导在训练大语言模型时使用获得合法许可的内容。这意味着鼓励和推动AI开发商与版权持有者之间建立市场化的授权许可机制，而非默认或纵容“先使用后诉讼”的粗暴逻辑。

　　从更深层次看，这场争议触及了国家在数字时代的战略自主与文化主权。英国政府选择与美国科技巨头合作，虽然能快速获取技术能力，但也可能使其公共服务依赖存在“原罪”的外部技术体系。这不仅关乎法律风险，也关乎价值观输出。英国拥有繁荣的创意产业和悠久的法律传统，理应在全球AI治理中扮演更积极的角色，推动建立尊重知识产权的国际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