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徐穆实（Bruce Humes，美国翻译家） □采访人：渠竞帆（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记者）

　　中国作家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The Last Quarter of the Moon）自2013年由Harvill Secker出版英文版精装书和平装书以来，2022年佳酿经典（Vintage Classics）推出平装本和电子书，2026年1月Milkweed Editions出版社面向北美市场又出版了平装本。英文版由美国翻译家徐穆实（Bruce Humes）翻译。近日，商报记者采访了他，探究中国文学在海外获得再版的奥秘。

　　□哪些成长经历促使您成为中译英文学译者？

　　■一路走来，一些经历不知不觉中为我的职业发展铺平了道路。最根本的是我幼年时对外语的痴迷。我清楚记得10岁前我曾花大量时间自学拉丁语，在母亲的钢琴伴奏下唱外国民歌和颂歌，或者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用男高音跟着布莱希特德语版《三便士歌剧》的录音对唱，我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大学一年级时，我同时学习汉语、法语和德语——后两门语言的基础知识来自母亲的教诲。但在巴黎索邦大学进修一年后，我放弃了除汉语外其他语言的学习，那些“不够异域”的语言已不再令我心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曾为两种推出即大受欢迎的中文B2B杂志策划内容，旨在帮助中国管理者学习国外先进经验并将其应用于中国市场上。也是在这个时期我开始思考：既然我已将西方管理技术引入中国，那么是否应该让世界了解中国？某日在上海季风书园闲逛时，我偶然瞥见一本书封面上印着一位20出头时髦女性的自拍照，将其带回家3天就读完了。我确信这部讲述爱情故事的作品——《上海宝贝》在中国以外的国家肯定会大卖。这本书经过我的翻译在海外出版后成为超级畅销书。我也由此踏入文学翻译的世界。

　　□您为何选择专注于翻译中国少数民族作家的作品？

　　■初到中国的几年里，我常被问及国籍、同胞早餐吃什么以及对中国人的印象。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西方人并不是这里唯一的“他者”。中国少数民族人数占中国公民的近十分之一。我开始思考：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少数民族作家如何描绘少数民族在与外界接触日益频繁、接受汉语教学或迁往大城市时受到的影响？汉族作家又如何在小说中描绘少数民族人物？我决定通过阅读新出现的中文小说探索这些问题，2009年我首次发布了名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非汉族人的创作与书写”（Ethnic ChinaLit: Writing by & about non-Han Peoples）的博客，希望通过介绍和评论这些尚未翻译的作品，引起文学经纪人或外国出版商的兴趣，他们可能会委托我翻译一个章节甚至整部小说。

　　□您翻译的《额尔古纳河右岸》英文版于2013年首次推出，新版于2026年1月面向北美全新推出。这部小说有哪些特质吸引了英语国家的出版商？

　　■这部小说在全球范围内反响非常好，已译成荷兰语、英语、芬兰语、法语、德语等12个语种，俄语版也在翻译中。在与英文出版商的交流以及对其营销定位的观察中我发现一些线索。出版社翻译书名时先后采用了The Last Quarter of the Moon和The Right Bank of the Argun两种不同的译法，企鹅出版社2022年重新出版时将其收入“佳酿地球”（Vintage Earth）品牌重新推出，旨在将其作为“生态小说”进行打造，以改变我们对当今时代最紧迫议题——气候危机的思考和行动方式。Milkweed Editions出版社今年1月在北美推出新版The Last Quarter of the Moon时，将其打造成“生态寓言”，我认为，这或许是迄今为止对其最佳的定位，他们委托一位美国本土印第安人作家撰写的序言中，将敖鲁古雅鄂温克族的衰落与北美大平原的拉科塔印第安部落联系起来，两个部落都曾因当地自然资源开采而迁徙。

　　□韩国小说在全球的成功推广，对中国文学译作海外营销有何启示？

　　■韩国文学译作在全球很多地区都炙手可热。这当然要归功于像韩江的《素食者》这样能引起韩国以外读者共鸣的作品，也得益于韩国文学翻译院的努力。该机构可以说是兼具文化部、资助基金会、文学代理和推广多种职能于一身的综合体，为从作者到海外发行推广整个供应链的每个关键环节提供服务。他们提供的服务包括：提供翻译资助和出版补贴；举办译者工作坊和驻留项目；在伦敦、法兰克福、博洛尼亚等国际书展上设立“韩国文学”展台；组织并资助国外作者参加巡回活动、文学节和阅读活动；为目标国家新书发布会、宣传材料和社媒活动提供资金进行营销。

　　为成功推动中国文学翻译出版，我认为可以从两方面发力。一是资助旨在将作家、中国本土译者和外国译者汇聚一堂的活动，如工作坊和驻留项目，以此促进三方合作，共同创作高质量翻译作品。为这些项目遴选译者时，应不限于英语和欧洲主要语言译者，还可扩大到中东、非洲、拉美地区语言译者。二是更有效地使用补贴资金。目前，一些补贴资金拨给了中国出版社的海外分支机构。这些分支机构在海外市场知名度不高，图书印数不多而定价远高于市场价格，可能也没有广阔的宣传推广和发行渠道。